五月下旬,南宁下过一场阵雨,青秀区的楼房被洗得发亮,窗外的树叶却没凉快多久。太阳重新照下来,阳台玻璃很快蒙上一层潮气。
周琳琳二十五岁,结婚刚满一年。她和老公何俊杰租住在一套两居室里,次卧摆着书桌和一整面书柜,被她当成复习用的小房间。桌上摊着事业单位考试的教材,荧光笔压在半页资料上,旁边还有上午没喝完的半杯咖啡。
她大学毕业后换过两份工作,结婚前那份做了不到一年,公司搬去了外地。何俊杰让她不必急着找,安心在家准备考试,可报名、买资料和偶尔出去吃饭都要从两人的钱里拿,时间久了,周琳琳自己反而不好意思。
何俊杰比她大三岁,大学学的是汽车服务工程。工作几年后,他跟家里借了一些,又办了贷款,在凤岭一带加盟了一家途豹养车。门店才开半年,客源还没稳定,他每天早上八点多过去,接车、盯工位、跟客户解释套餐,晚上关店后还要盘账。周琳琳去送过几次饭,何俊杰每次都说忙过这阵就好,第二天照样天不亮便起床。
门店开业时的宣传图拍得仓促,平台上的照片一直不好看。五月中旬,何俊杰请大学同学李立杭过来补拍。
李立杭也是二十八岁,在南宁开了一间小摄影工作室。婚礼跟拍、门店宣传和淘宝寄拍都接。周琳琳跟他并不陌生。她和何俊杰结婚时,整场婚礼就是李立杭跟拍的。从早晨化妆、接亲到晚上敬酒,他举着相机跟了他们一整天。后来传原片、选精修,三个人的微信一直留着,只是平时很少单独说话。
补拍结束那晚,何俊杰把店交给员工收尾,三个人去了附近一家酸汤店。
李立杭把相机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,低头挑鱼刺。何俊杰给他倒了杯啤酒,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。
“婚礼跟拍还是老样子,周末忙,工作日闲。”李立杭夹了一块鱼,蘸过料碟,“最近才签了几个淘宝店,样品寄过来,我找模特拍完,再把衣服和成片一起发回去。单子不大,好在每个月都有。”
周琳琳坐在何俊杰旁边,听到模特两个字,抬起头:“你工作室还有模特?”
“长期合作的有两个,忙不过来就临时找。女装、饰品、家居用品都要人,拍手、拍脖子也算。”
“就坐在那里让你拍?”
“哪有这么轻松。商家要求多,一件衣服正面、侧面、背面,坐着站着都要拍。赶上一箱二三十件,模特换衣服都换烦了。”
何俊杰笑道:“琳琳肯定不行。她买件衣服都要在试衣间待半天。”
“谁不行了?”周琳琳拿筷子碰了一下老公的手背,“拍一天给多少钱?”
李立杭说了几个大致的价钱。普通女装按小时或者按套结算,饰品要看是否露脸,内衣和泳装最难临时找人,报酬也高。有些只拍半天,能给到一两千。
周琳琳原本只是随口问问,听到两千,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。
“拍几张照片有这么多?”
“得看拍什么。也不是每次都有。”
“下回有适合我的,你也叫我去。”她笑着端起酸汤喝了一口,“我天天在家看书,正好挣点零花钱。”
何俊杰根本没往别处想:“普通裙子可以找她。让她出去走走也好,省得一天到晚闷在家里。”
“真有合适的我问她。”
李立杭说完便和何俊杰谈起门店照片,没再接着聊模特的事。周琳琳也没有追问。回家的路上,何俊杰还拿她开玩笑,说她到时候站在镜头前,恐怕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她嘴上说有什么难的,心里想的还是那两千块钱。
一个星期后的下午,周琳琳做完一套模拟题,拿起手机休息。朋友圈里刚好刷到李立杭发的招募。
背景是一张浅灰色的样片,画面只拍到女人的肩膀和锁骨,一条细链垂在胸前。下面写着需要临时女模特,二十至三十岁,身材匀称,C杯以上,无明显纹身和大面积疤痕。拍摄内容是饰品与女士内衣,不露脸,预计三到四小时,报酬两千元,当天结算。
周琳琳看完便划了过去。
她继续往下翻了几条,没看进去,又退回李立杭那条朋友圈。C杯以上几个字写得很清楚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宽松家居服,手指压着屏幕,点开评论区。下面有李立杭又发的一条统一回复说在青秀区,具体私聊。
周琳琳退出朋友圈,把手机放回桌边。教材上的题目还停在刚才那一页,她重新拿起笔,做了不到五分钟,又把手机拿了回来。
她和李立杭上一次单独聊天,还是婚礼后选照片。聊天记录里留着网盘链接,最下面是她发的一句“辛苦啦,拍得很好看”,李立杭回了一个笑脸。
周琳琳在输入框里打了两遍,删掉以后,只发过去一句:
“你朋友圈招的模特,找到人了吗?”
李立杭过了几分钟才回复:“还在挑。你想拍?”
她看见这句话,脸上有些热。明明是自己先问的,真被他点破,手指又悬在键盘上迟迟没落下。
“我就是问问。上次吃饭不是说有合适的可以找我吗?”
“这次身材要求你应该合适,不过后面要拍内衣。招募里写了,你看到了吧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饰品是正常衣服,内衣不露脸。照片只交给店铺做详情页和选款,不用真名。你如果介意,我再找别人。”
周琳琳把那几句话来回看了一遍。李立杭没有劝她,最后一句反而让这件事听起来只是普通工作。她点开他的朋友圈,工作室、婚礼和商品样片夹在一起,门店地址也与何俊杰去过的地方相同。
她问:“真的三四个小时就有两千?”
“两个店铺一起拍。你第一次做,可能会慢一点。下午一点半开始,五点左右能结束。”
“要量尺寸吗?”
“商家寄来的内衣要合身。身高、体重、胸围、腰围发给我,我先核对。具体尺码不方便打字的话,你可以拍标签。”
周琳琳走进卧室,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。她平时穿的内衣大多是肤色或浅色,款式简单。她找出一件尺码最合适的,翻过标签拍了一张,照片拍好后却迟迟没有发送。
结婚一年,她买内衣都很少让何俊杰陪着挑。现在只隔着一块手机屏幕,她却要把这种尺寸告诉老公的大学同学。
李立杭没有催。聊天窗口安静了十几分钟。
周琳琳最终把标签照片和几项尺寸一起发过去,又补了一句:“不会拍到脸吧?”
“不会,要做后期的。周三下午有时间吗?”
“有。”
“确定以后我就不找别人了。”
她握着手机站在衣柜前,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翻出来的内衣。
“确定。”
周三中午,何俊杰回家吃了碗面,换了件干净工服准备出门。周琳琳坐在梳妆台前涂口红,他从卧室门口经过,又退回来瞧了一眼。
“下午不是在家看书?”
“李立杭找我帮他拍淘宝的东西,就是上次吃饭说的那个。”
“还真找你了?”何俊杰笑了,“拍什么?”
“首饰,还有几件衣服。”
这句话不算撒谎。内衣也是衣服,只是她没有继续往下说。
何俊杰倚着门框看她:“你别到了那里又放不开,让人家一下午什么都拍不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,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几点结束?我关店过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,他工作室离地铁站又不远。你们店晚上那么忙,别来回跑了。”
何俊杰没有坚持,给周琳琳微信发了两百块的红包:“回来不想做饭就点外卖。我今晚估计又得晚一点。”
“我有钱。”
“有钱也拿着。”
门关上后,周琳琳看着微信里的红包,还是点了接收。她嘴唇上的颜色不浓,长发披在肩后,白衬衫宽松地收进浅蓝色半身裙里,看起来和平时去图书馆没有多少区别。
她在帆布包里放了一本教材和小化妆包,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李立杭发来的地址。
工作室在一栋商住楼的十二层。周琳琳按门铃时,隔壁公司正有人抱着纸箱进出。门开以后,里面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密闭房间。靠窗摆着两卷背景纸,柔光箱支在墙边,长桌上放着相机镜头和几只首饰盒。另一侧的服装架挂满送拍的衣服,地上摞着几个拆开的快递箱,每个箱子外面都贴着不同店铺的寄件单。
李立杭穿着黑色短袖和灰色长裤,给她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。
“来得挺准时。”
“我怕迟到,提前了一会。”
“先坐会儿,喝水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
周琳琳换好鞋,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。婚礼那天周围一直有人,她几乎没注意过李立杭是怎么工作的。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,相机摆在桌上,黑色镜头正朝着她这边。
李立杭把一只纸袋递给她:“先拍首饰。店里给了参考搭配,你这身衣服正好能用。后面还有一条米色裙子,尺码应该合适。”
周琳琳接过纸袋,看见角落用帘子隔出了一小块更衣区,里面有椅子、衣架和一面落地镜。她进去整理衬衫,把头发扎起来,再走出来时,李立杭已经把一条细项链摆在灰色绒布上。
开始几张只拍手。
她坐在桌边,按照要求端起杯子,露出手腕上的银色手链。李立杭隔着桌子拍了几张,让她把手腕稍微转向窗户。
“手放松一些。你握得太用力,手背上的筋都出来了。”
周琳琳松开杯柄,自己笑了:“俊杰就说我拍照不知道怎么放手。”
“婚礼那天你没这么紧张。”
“那天人太多,根本顾不上你拍不拍。”
“今天别管相机。看看窗外,再把杯子拿起来。”
李立杭说话和平时吃饭没什么不同,没有故意逗她,也没有夸她的身材。周琳琳照着做了几次,肩膀渐渐不再绷着。
项链需要拍到颈部。她解开白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,将领口向两边理开。李立杭换了一支镜头,站到她斜前方。
“下巴往左边一点,别抬太高。好,停在那里。”
快门连续响了几声。
他把相机递过来,让她看刚才的照片。画面没有拍到整张脸,只从嘴唇下方截到胸口。白色衣领之间露出一段干净的脖颈,细链贴着锁骨垂下来。周琳琳认得自己的嘴唇,却觉得照片里的人比镜子里的自己精致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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