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底，周雨晴回学校领了毕业证。
宿舍楼里已经没有多少人。她原来的床铺空着，书桌也擦干净了，只剩墙上两条撕不下来的胶印。辅导员把毕业证和档案转递材料交给她，又提醒她完成毕业去向登记。
“你们这批去江化的，最后留下几个？”
“综合管理留了我，生产和财务那边还有几个。”
“不错，好好干。”辅导员替她把档案袋压平，“国企的正式合同不好拿，别觉得毕业了就稳了。头几年多学点东西，学历能往上提也尽量提一提。”
周雨晴答应下来，把毕业证装进文件袋。
离校前，她站在宿舍楼下给母亲打了一个视频。刘桂芳正在院子里摘豆角，手机镜头一会儿照着脸，一会儿又对着屋檐。父亲周国良听见声音，也从院门外走进来。
“毕业证拿到了？”
周雨晴把毕业证封皮举到镜头前：“拿到了。下周一和公司这边签合同。”
刘桂芳看不清上面的字，还是让她多举了一会儿。周雨欣今天在县城参加高中招生咨询，没在家。中考成绩前一天已经出来，她的分数去县一中和县实验中学都能进重点班。母亲拿不准两边该选哪个，又问起周雨晴前些天提过的合肥学校。
“县一中和实验中学都先别急着定。”周雨晴说，“我下周签合同，再看看职工房能不能申请。要是能拿到两室，小区旁边那个新校区也可以去了解一下。”
“你自己还住宿舍，哪有地方照顾她？”
“公司有职工房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，她其实还没有申请资格。
周一上午，周雨晴拿着毕业证、体检报告和身份证去人事部，正式签下三年劳动合同。合同上盖的是化工新材料有限公司的公章，用工形式写着“劳动合同制”，试用期从实习考察中折抵，不再另行延长。
人事专员收走材料，替她换了一张正式工牌。新工号前面没有实习生的字母，门禁权限也增加了内部会议区和档案室。
周雨晴把旧工牌放进包里，没有丢。
下午，她第一次用新工号登录集团内网，首页正好挂着青年职工安居小区第二批房源分配通知。
通知有十几页附件。普通单身职工可以申请一室周转房；已婚职工、引进技术人员和困难职工可以申请两室房源。租金按面积和岗位补贴计算，远低于周边小区。连续承租并在集团服务满五年，年度考核合格、名下没有其他住房，可以按届时核定的职工安居价购买正在租住的房屋。
这是第二批补充分配，申请期只剩三天，通知写明十二天后公布审核结果。
周雨晴把通知从头看到尾，又点开困难职工申请条件。父母务农、家庭无城镇住房、需要实际照顾未成年家庭成员，这几项她都能提供证明。问题在于周雨欣是她妹妹，不是子女，能否按共同居住的家庭成员认定，要由公司住房审核小组决定。
她没有直接去问林志峰，先把通知打印出来，拿给何姐看。
何姐翻到房型表：“你刚转正，申请一室问题不大。两室估计难，排队的人太多了。”
“我妹妹成绩出来了，县一中和县实验中学都能进重点班。我跟她说，如果能申请到两室，还可以看看小区旁边的新校区，所以她暂时没定。”
“这倒可以写进困难情况。你爸妈要是不来陪读，你就是实际照顾人。”何姐把通知递回去，“成绩单、县里两所学校的咨询资料，还有新校区的招生介绍都附上。能不能认定，让住房小组看材料。”
周雨晴当天晚上给家里打电话，让父亲去村里开家庭情况证明，又让妹妹把中考成绩单、户口页，以及县一中和县实验中学的招生咨询资料拍给她。周国良不明白租房为什么要这些，不过还是照做了。
“公司房子便宜，如果是两室的话，以后还能买下来。”周雨晴坐在两人间宿舍的书桌前，尽量说得简单，“房子要是能申请下来，合肥的新校区就多了个选择。最后来不来，等我拿到结果回家一起商量。五年以后条件够了，这房子可以按职工价买下来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。
父亲问：“要交多少钱？”
“现在只是租，每个月六百多。买是五年后的事。”
“六百多能租两室？”
“集团给职工的房子，跟外面不一样。”
刘桂芳在旁边插话：“这么便宜，哪轮得到你一个刚去的小姑娘？人家老职工不先要？”
周雨晴看着桌上的申请表：“所以要交材料审核。我先试试，申请不上再租外面的。”
第二天，村里的证明还没寄到。周雨晴拿着填到一半的表去林志峰办公室，请他确认部门意见需要写什么。
林志峰看完她列出的家庭情况，手指停在“申请两室一厅”那一栏。
“你妹妹确定来合肥？”
“成绩已经出来了，县一中和县实验中学都能进重点班。小区旁边那个新校区师资也不差，我想等房子结果出来，再回去和父母、妹妹一起商量。最后如果来合肥，就由我照顾她。”
“父母不过来？”
“他们要种地，也住不惯，我照顾妹妹。”
林志峰翻到附件，拿笔圈了三处：“把中考成绩单附上，县里两所学校和合肥新校区的情况写进说明。村里证明要写清父母职业和家庭住房，不要只盖一个章。亲属关系用户口本就够了。”
周雨晴记下以后，仍站在桌边：“两室是不是很难批？”
“嗯……单身员工正常来说是排不到的。”
“那……我还有必要交材料吗？”
林志峰抬头看她：“你材料是真的，为什么不交？房源分配不是我一个人签字，部门只能写推荐意见。最后能不能批，要看申请人情况和剩余房源。”
林志峰还是和之前一样，不会给人任何保证，不过笔却没有放下。
周雨晴回去补齐材料。申请截止前两天，林志峰在部门意见栏写下：该员工实习期间表现稳定，已列入综合管理岗位长期培养计划；家庭无城镇住房，拟承担未成年妹妹在肥就学期间的共同居住与日常照顾，建议按困难青年职工条件审核两室房源。
他签好名字，把表推给周雨晴。
“送人事部以前自己再核一遍，缺材料会直接退。”
周雨晴看着那几行字：“谢谢主任。”
“能不能拿到还不知道。”
“至少有资格排了。”
林志峰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接这句话。
从交材料到结果公布，正好十二天。周雨晴每天经过职工新楼，都能看见物业往楼里运家具。几栋新楼外墙是浅灰和米白色，阳台栏杆上还贴着没有撕完的保护膜。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便利店，旁边的公交站也换了站牌。
同屋的女生已经转去财务共享中心做派遣岗，正在找外面的合租房。她得知周雨晴申请两室时，第一反应是不相信。
“你单身也能报两室？”
“我符合困难员工的资格，可以报，但是批不批不知道，也总得去试试。”
“那也比我们强。我们连申请表都领不到。”
周雨晴没有说林志峰在部门意见里写了什么，只是帮着她在分类信息网上帮她筛选了几个离地铁近的小区。
名单公布那天是周五。
人事部将结果贴在一楼公告栏，同时发进公司内部系统。周雨晴上午去送文件，远远便看见那里围着几个人。她站在人群外，从两室房源名单第一行往下找，在第七个位置看见自己的名字。
房号是七栋一单元902，两室一厅，面积68平方。
她重新看了一遍，确认身份证后四位也是自己的。
旁边有人议论，一个刚转正的单身员工为什么能分到两室。另一人指着备注栏说她属于困难职工，家里还有未成年妹妹需要照顾。周雨晴没有去解释，拍下名单照片便去人事部领取缴费通知。
每月租金六百四十元，物业费另算。连续承租满五年后，可以依据公司届时政策申请按职工安居价购买。若主动离职、严重违纪或者本人另行购房，单位有权收回房屋。
周雨晴将几项数字记在手机里，算完以后又打开租房软件。附近同面积的商品房月租大多接近两千。仅租金一项，五年便能替她省下一笔父母靠种地很难攒出的数目。
她把公告栏照片发给家里。
刘桂芳这次没有马上回语音。过了十多分钟，父亲直接打来电话，问名单是不是已经确定，又问什么时候交钱、房里有没有家具。周雨欣在旁边抢过手机，最关心的是自己有没有单独的房间。
“有。”周雨晴站在人事部外面的走廊里，“你一间，我一间。”
“真的？不是上下铺？”
“不是。县里两所学校都能进重点班，我拿到钥匙以后回去一趟，咱们坐下来商量。”
妹妹在电话那边笑起来，母亲却又问：“雨晴，人家凭什么把这么好的房子给你？”
周雨晴看着玻璃窗里正在整理材料的人事专员。
“公司照顾困难职工。我的材料都是真的，主任也替我写了推荐。”
“你们主任人真好，以后工作得对得起人家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钥匙在一周后交付。
物业工作人员带她验了水表、电表和门窗，又教她使用燃气阀门。房子在九楼，客厅朝南，墙面刷得很白，地砖干净，厨房橱柜和卫生间热水器都已经装好。主卧和次卧各有一只简易衣柜，除此以外没有家具。
周雨晴站在空房里说话，声音会从墙面折回来。
她先走进次卧。房间不大，靠窗放一张单人床，墙边再摆书桌，仍能留下走路的位置。窗外正好能看见小区侧门和旁边新校区的操场。如果妹妹最终选择来合肥，以后早上从这里出门，不必住校，也不用像在老家一样骑很远的车去学校。
周雨晴拿出卷尺，量了床和书桌的位置，将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随后才去看主卧。
她用转正后的第一笔工资和以前攒的钱，买了一张双人床、一张餐桌和两个塑料凳。床先送到，师傅装好后撕掉外层包装，房间里还留着新木料的味道。床单是她从宿舍带来的，铺在宽大的床垫上，四周显得有些空。
正式搬进去的第三天，周雨晴给林志峰发了消息。
“主任，我这边房子收拾好了。您下班有时间的话，来看看吗？”
林志峰隔了半个小时才回：“地址发我。”
周雨晴把七栋一单元九〇二发了过去。
下午下班，她提前买了菜和水果。回到新房后洗澡、吹干头发，又换上米白色无袖针织上衣和黑色短裙。针织布料贴着身体，里面的黑色蕾丝文胸从领口边缘隐约露出。她将黑色过膝丝袜拉到大腿，系好侧边有细带的黑色内裤，最后穿上一双新买的黑色细跟鞋，一副标准的OL丽人打扮。
细跟踩在新地砖上，声音蹬蹬的很清脆。周雨晴走了两步，又在门口放下一双拖鞋，自己仍穿着高跟鞋等他。
晚上七点多，门铃响了。
林志峰穿着下班时的浅色衬衫和深色西裤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，周雨晴打开门，让他进来。
“主任，您还买了东西？”
“第一次来，总不能空手。”
“您帮我拿到这么大的房子，我还没好好请您吃饭。”
“房子是住房小组批的，不是我给你的。”
周雨晴接过水果放到餐桌上：“可部门意见是您写的。”
林志峰换上拖鞋，抬头看了一圈。客厅里只有餐桌、两只塑料凳和墙边几个尚未拆开的纸箱，显得很空。厨房里放着周雨晴刚买的锅碗，燃气灶旁晾着两只洗净的玻璃杯。
周雨晴带他先看次卧。
“这里给我妹妹住。床靠窗，书桌放这边。”周雨晴用手比了一下，“她的成绩去县一中和县实验中学都能进重点班。现在小区旁边的新校区也可以选，我这个周末回去和家里商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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