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七分，陈嘉铭把车开进瑞和口腔医院的地下停车场。
医院离家不到二十分钟车程，地方是梁静怡在家庭群里发的，他以前从门口经过几次，从来没有进去过。电梯到了二楼，门一开，迎面不是常见的白墙和塑料座椅，而是一整面浅色木纹墙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，前台旁边放着绿植和咖啡机，候诊区的沙发也是暖灰色的。
陈嘉铭在取号机前站了片刻，手机便响了。
“你到了没有？”梁静怡问。
“刚上二楼。”
“我在护士站这边，你直走，看到儿童区以后往右拐。别去前台排队，我已经跟她们说过了。”
“这里拐来拐去的，哪个是儿童区。”
“墙上画了一只长颈鹿的就是。你先往里走，我出来接你。”
电话挂断不到半分钟，梁静怡便从走廊另一头出来了。
陈嘉铭第一眼只觉得她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她的长发全部盘在脑后，额前和耳边收拾得很干净，脸上化了淡妆，眉毛比在家时清楚，嘴唇也带着一点浅淡的颜色。身上的制服不是公立医院常见的宽大白衣，而是一套浅蓝色的短袖裤装。上衣领口整齐，腰侧做了收线，胸前别着姓名牌，下面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软底鞋。
她走近以后，陈嘉铭才把眼前的护士和每天穿拖鞋下楼吃饭的弟媳完全对上。
“不是让你十点十五之前到吗？”梁静怡看了眼时间，“今天居然没迟到。”
“我平时也不迟到。”
“妈昨晚在群里说得像你随时会跑一样，我还以为得给你打三个电话。”
“她是怕我不来，跟迟到没关系。”
梁静怡接过他的身份证，在护士站的机器上操作了几下：“先替你挂号。何医生前面还有一个患者，等十分钟左右。”
旁边一名年轻护士抬头看了陈嘉铭一眼，笑着问：“静怡，你家属啊？”
“我老公的哥哥。”
“难怪长得有点像。”
“他们两兄弟一点都不像。”梁静怡把身份证还给陈嘉铭，“哥，这是小周。你以后过来找不到我，也可以问她。”
小周跟着叫了一声哥。陈嘉铭只好笑着应了，拿回身份证：“我来看一次牙，怎么弄得跟来认亲戚一样。”
“谁让你是我们医院难得一见的三十岁第一次洗牙患者。”
“我还没洗，你别先到处宣传。”
“病历上等会儿也会写，又不是什么秘密。”
梁静怡带他到候诊区坐下，又被同事叫走核对一份器械单。陈嘉铭看着她站在护士站后面与人说话。她低头检查密封袋上的日期，发现其中一个编号不对，拿笔圈出来，让另一名护士重新送去消毒供应室。
她说话不快，语气也没有在家里跟嘉浩拌嘴时那么随意。有人从后面叫她，她只转过去应了一声，手上的东西处理完才离开。
陈嘉铭认识梁静怡三年多，这是第一次看见她工作的样子。
他以前只知道她排班不规律，有时早上七点多出门，有时晚上十点才回来。陈嘉浩说起老婆的工作，常用一句“她们医院事情多”带过。父母也只知道私立医院工资还行，逢年过节却不一定休息。
至于她一天在这里做什么，陈嘉铭从来没有细问。
“陈嘉铭。”诊室门口有人叫他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梁静怡站在门边。
“在家叫哥，到医院就叫全名？”
“上班呢，我站在这里喊哥，等会儿整条走廊都知道你是我家属了。”她把门推开一些，“进来吧，何医生看完再说。”
诊室里只有一张牙椅。窗户朝南，百叶帘放下来一半，上午的光从缝隙间落在器械台上。何医生四十岁上下，先问了几句牙龈出血的情况，又让陈嘉铭躺下。
椅背缓缓往后放的时候，陈嘉铭下意识抓了一下扶手。
何医生戴着口罩和手套，拿起口镜：“平时一天刷几次牙？”
“两次。”
“用牙线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洗过牙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何医生从口罩后面看了他一眼：“三十年一次都没洗过？”
梁静怡站在器械台旁边，接了一句：“昨晚问他的时候，我也确认了两遍。”
陈嘉铭躺着没法转头，只能说：“你们问一次就行了，不用每个人都感叹一遍。”
何医生笑了：“张嘴，我先看看。”
检查比陈嘉铭预想的久。金属器械沿着牙龈边缘走了一圈，碰到右后侧时，他尝到一点血腥味。何医生让梁静怡把灯往里调，又用口镜看了看最里面的牙。
“牙结石不少，牙龈已经有炎症了。后面这边经常肿吗？”
陈嘉铭含糊地说了一句偶尔。
“先别说话。”梁静怡把吸唾管放到他嘴边，“有水就合一下嘴。”
他按她说的做，吸唾管发出一阵轻响，把嘴里的水和血沫抽走。
何医生摘下一只手套，在电脑上开单：“先拍张全景片。你下面两颗智齿露出来的位置不太对，上面还有一颗也要看看。片子拍完回来，我再决定今天先处理什么。”
梁静怡扶起牙椅：“走吧，我带你去拍片。”
“还真有别的问题？”
“医生都说要看片了，你问我也没用。”她抽掉他胸前的一次性治疗巾，“先起来，别急着走，刚才碰到牙龈了，嘴里还有血。”
她递过一杯水，让他轻轻含住再吐掉。陈嘉铭看见纸杯里的水泛着红，皱了下眉。
“比你昨晚用纸擦出来的多吧？”梁静怡问。
“看着是有点吓人。”
“牙龈本来就在出血，医生又碰了一圈。你现在知道不是上火了？”
“还没出结果，你怎么又开始训人。”
“我在家跟你说，你又不听。”
“我今天不是来了吗？”
梁静怡把纸杯扔进医疗垃圾桶，侧身让开门：“来了就算你听话。走，拍片在三楼。”
拍全景片只用了几分钟。陈嘉铭咬住定位槽，机器绕着头转了一圈，梁静怡站在玻璃门外看着。等图像传到电脑，她先扫了一眼，没有替医生下结论，只让他回原来的诊室等着。
何医生把片子放大，指给他看。
“你一共长了三颗智齿。右下这颗向前倾，已经顶着前面的磨牙；左下这颗位置更深，大部分还埋在骨头里面。上面这颗方向也不正，清洁很困难。现在还不能直接决定全拔还是分开拔，下面两颗要做个小范围CT，看它们和神经管的距离。”
陈嘉铭盯着屏幕上那几团灰白的影子，看不出什么区别：“我牙也没怎么疼。”
“没有疼，不代表没有问题。右下已经有食物嵌塞，旁边的牙龈也在发炎。先把洁牙做了，炎症控制一下。过几天复查，再转颌面外科。”
“今天能洗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何医生转头问梁静怡，“洁牙区还有位置吗？”
“十一点半以后有一张椅子空着。”
“先做基础洁治，右下最后面不要刺激太重。做完给他约复查。”
梁静怡点头记下。何医生又交代几句，便去看下一名患者。
走出诊室以后，陈嘉铭看了眼手机：“洗一次要多久？”
“看你配不配合。一般四十分钟左右，你这个可能要久一点。”
“我下午还约了人。”
“几点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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