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的深圳还没有半点入秋的意思。白天晒热的水泥墙到了晚上仍往外散着热气,坂田这片城中村的巷子窄,楼又挨得近,空调外机从一楼一直挂到楼顶,滴下来的水把墙脚打湿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。
陈嘉铭三十岁,住在自家楼的三层。
这栋七层半的自建楼,是陈家早年在祖屋那块地上翻建起来的。一楼临街,租给了一家便利店;二楼由父母陈国昌和黄美兰住着,家里人平时也都在二楼吃饭;三楼留给陈嘉铭,四楼是弟弟陈嘉浩和弟媳梁静怡的婚房。再往上全隔成了单间和一房一厅,住的大多是附近产业园的年轻人。
陈嘉铭在坂田北边租了一间办公室,做灯具和五金配件出口。公司连他在内只有六个人,生意谈不上多大,好在几个老客户还算稳定。他不用父母给钱,每个月也能按时给员工发工资。这两年他把赚到的钱大半留在公司周转,仍旧开着那辆买了五年的灰色本田,家里催过几次买房,他都没答应。
深圳一套房的钱,够他多压好几批货。他在自家有整整一层,也没觉得住在三楼有什么不方便。
这天晚上十一点多,他还坐在书房里核对一份装箱单。
巴西客户临时改了外箱标签,工厂业务员在微信上连着发来几张照片,问他旧的那批要不要全部重印。陈嘉铭放大图片看了半天,刚打完一段回复,楼上隐约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墙。
他没有在意,低头继续核对型号。过了一会儿,头顶又响了两下,间隔不太匀,随后传下来几声含混的说话声。
自建楼当初只顾着往高了盖,隔音做得一般。三楼和四楼的卧室又在同一个位置,卫生间共用一条排气井。白天楼里人来人往,什么声音都混在一起;到了夜里,租客大多关了门,楼上的动静便容易顺着墙和管道下来。
陈嘉铭握着鼠标停了片刻。
楼上的床又碰了一下墙。这一次,他听见了梁静怡的声音。隔着楼板和关着的门,听不清她说了什么,只听得出声音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的。紧跟着是陈嘉浩一句带笑的话,也没有听清。
陈嘉铭把电脑音量往上调了一格。
视频会议软件还开着,耳机却放在桌边。他伸手拿起来戴上,随便点开客户上午发来的一段验货视频。纸箱翻动和胶带撕开的声音盖过了楼上,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。
这种事不是第一次。
嘉浩和静怡结婚才一年多,两个人又年轻,偶尔有点声音并不奇怪。陈嘉铭从来没有在饭桌上提过,也没拿这事开过弟弟的玩笑。有一回他去楼顶收被风吹歪的晾衣架,经过四楼门口时听得比今晚清楚,脚步都没停,径直下了楼。
只是今晚静怡的声音落下来以后,他再看外箱上的英文,连续看错了两次行。
陈嘉铭摘下耳机,起身去卫生间刷牙。
他挤了牙膏,低头刷了不到半分钟,泡沫里便带出了红色。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吐掉泡沫,又接着刷完。牙龈出血已经有一阵子了,有时早晨有,有时连着几天都没有。他一直当成熬夜上火,忙起来也懒得管。
漱完口,他把水开大,冲掉洗手池里的血丝,顺手关上了卫生间的窗。
楼上的声音这回彻底听不见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陈嘉铭下到二楼时,黄美兰正把一锅白粥端上桌。
“今天不是星期六吗,你还去公司?”
“上午有批货装柜,我过去看一眼。”
“你是老板,怎么什么都要自己看?请那几个人回来是陪你坐办公室的?”
陈嘉铭拉开椅子,给自己盛了半碗粥:“客户第一次跟我们下单,我不去不放心。中午不回来吃,别留我的饭。”
黄美兰把一碟炒萝卜干推到他面前,嘴里还在说:“公司开了三年,你哪天放心过?三十岁的人,天天除了公司就是家里。叫你去见那个女孩子,你也说没时间。”
“人家都没说一定愿意见我,你先别替我安排了。”
“她妈妈跟我打麻将的时候亲口说的,怎么会不愿意?就是先吃顿饭,又没叫你当场跟人家结婚。”
陈嘉铭低头喝粥,不再接这句话。
四楼的电梯门开了。没多久,梁静怡穿着拖鞋走进来。她刚洗过脸,头发用深色抓夹盘在脑后,身上是一件宽松的浅灰短袖,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水杯。
“妈,还有粥吗?”
“有,我给你盛。阿浩呢?”
“还在睡。”梁静怡拉开陈嘉铭斜对面的椅子,看见他已经吃了一半,“哥,你今天也这么早?”
“公司装货。”
“难怪。”她拧开杯盖喝了口水,“我昨晚回来都快十点了,还看见你三楼亮着灯。”
陈嘉铭想起昨晚从楼上传下来的动静,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夹了些萝卜干放进粥里,才说:“月底事情多。”
梁静怡没有留意他的停顿。黄美兰在旁边接过话:“他不是月底忙,他哪个月都忙。你们医院也一样,一个两个都不把身体当回事。”
“我今天下午才上班,能多睡一会儿。”
“那你吃完再回去睡,别跟阿浩一样,晚上不睡,白天不起。”
梁静怡笑了:“他昨晚打游戏打到几点,我没看。你等会儿自己上去说他,我叫不动。”
陈嘉铭端起碗,把最后几口粥喝完。他没有抬头看她。
一整天,他都在平湖那边的仓库和公司之间来回。装柜时少了两箱样品,工厂又把一款灯的说明书装错了版本,等事情处理完,已经过了下午三点。晚上还有一封报价要发,他索性在公司多坐了一会儿,到家时快七点半。
二楼已经开饭。
陈国昌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小杯米酒。陈嘉浩穿着短裤和背心,手机横在碗边,屏幕上还停着游戏结算界面。梁静怡坐在他旁边,已经换了一件米白色家居衫,脸上没有妆,正替黄美兰把厨房里的汤端出来。
“阿铭,洗手吃饭。”黄美兰从厨房里喊,“静怡今天买的排骨,给你留着呢。”
“医院楼下超市打折,我顺便买的。”梁静怡把汤勺放好,“妈炖的,不算我做。”
陈嘉浩抬头看了哥哥一眼:“你那柜货终于送走了?”
“送走了。你下午去看六楼漏水没有?”
“看了,不是水管,是那个租客洗衣机排水没接好。他自己弄了一下,说已经不漏了。”
陈国昌听见,皱起眉:“他说不漏你就信?楼下天花都起皮了。明天再上去看看,不行就叫老郑来修。”
“知道了,明天我去。”陈嘉浩说完,拇指又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。
陈嘉铭去厨房洗了手,坐到母亲旁边:“我明早过去看吧。老郑最近在东莞,真要换管,我公司有个做装修的客户能叫人来。”
“你忙你的,家里这点事不用什么都揽过去。”陈国昌嘴上这么说,神色已经缓了下来,“明天让阿浩先看。”
陈嘉浩笑着把手机翻扣在桌上:“听见没有?爸这是给我表现的机会。哥,你别抢。”
“你先把饭吃完再表现。”梁静怡给他夹了一块冬瓜,“手机都快掉汤里了。”
“这一局刚结算,我又没在打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刚结算。”
两个人拌了两句嘴,没有真吵起来。陈嘉浩夹起冬瓜吃了,还顺手把梁静怡面前那碟白灼虾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黄美兰看惯了,也没管他们,只问陈嘉铭:“今天装货顺利吗?”
“中间出了点小问题,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“你公司那个小姑娘呢?上次来拿合同的那个,做事看着挺利索。你平时天天跟人家一起上班,就一点想法都没有?”
陈嘉铭刚咬了一口排骨,听得有些无奈:“妈,那是公司的跟单,人家孩子都上幼儿园了。你以后别见个女的就乱问。”
一桌人都笑了。
黄美兰自己也笑:“我哪知道她结婚了。你又不跟我说。”
“我员工结没结婚,为什么要专门回来跟你汇报?”
“你要是自己找一个,我还用得着问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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