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入秋以后，早晚已经有了凉意。
徐曼婷三十岁，和周诚结婚六年，两个人住在滨江一套九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。周诚三十五岁，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经理；她在商场负责女装品牌的陈列和培训。房贷还剩一些，双方父母身体也都不错。这样的日子再过几年原本也没关系，直到这一年春节，两边老人先后问起孩子，他们才把备孕真正提上日程。
最初几个月，徐曼婷只是按手机里的日期提醒周诚。半年过去没有动静，两个人去医院做了检查。她这边没有查出明显问题，周诚的报告却不太好看。药吃了几个月，烟酒也戒了，复查结果仍旧没有多少起色。
医生给过几种方案，周诚回来以后查了许多资料，手机浏览器里全是他们以前不会点开的词。徐曼婷陪着看过两家生殖中心，也去听过一次讲座。每次从医院出来，周诚都说让他再想几天。她知道他不是舍不得钱，而是无法接受孩子与自己没有血缘。
十月底的一个晚上，徐曼婷洗完澡出来，看见餐桌上摆着两份检查报告。周诚没有开电视，饭后的碗也没收，坐在那里等她。
“医生下午又给我打电话了，问我们还要不要继续等。”周诚把报告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曼婷，我想听听你的意思。”
徐曼婷擦着头发，在他对面坐下：“能治就继续治，实在不行，我们按医生说的走。”
“医生建议考虑供精。”
她的手停在毛巾里。这个话题以前提过，每次都说不到两句便结束。周诚捏着报告的一角，纸边已经被揉皱了一小块。
“你愿意吗？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徐曼婷把毛巾放到腿上，“医院里的流程不是已经问过了吗？真决定做，我们就去排。”
“我这阵子总在想，孩子要用另一个男人的精子，与其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，能不能找一个我们认识、信得过的人。至少身体情况、家庭情况，我们心里都有数。”
徐曼婷抬起头：“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人了？”
周诚沉默片刻，说出了林嘉豪的名字。
她一时没把这个名字和孩子联系起来。林嘉豪进公司第二年，是周诚组里的新人。去年公司年会，周诚带他过来敬过酒。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，站在一群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同事旁边，显得格外干净。他不太会说场面话，只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嫂子。后来几次部门聚餐，徐曼婷也见过他，彼此最多说上两三句话。
“你怎么会想到小林？”
“我手底下这些人，他最稳当。不抽烟，很少喝酒，家里没有听说过什么遗传病，平时也不在外面乱来。”周诚看着她，“我只是举个可能的人选，还没有找他谈。”
“他是你的下属，以后每天还要在公司见你。你让他怎么拒绝？”
“所以我先问你。你听了都接受不了，我不会把他牵扯进来。”
徐曼婷站起来，把毛巾送进卫生间。镜子里的人刚洗完澡，脸上什么也没擦，睡衣领口还沾着几滴水。她关上门，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。再出来时，周诚仍坐在原处，两张报告已经叠在了一起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他们谁也没有再提林嘉豪。
周诚照常上班，晚上回来做饭。徐曼婷在商场看到带孩子来买衣服的女人，目光会多停一会儿。她也试着说服自己，医院里的供精同样来自另一个男人，只是看不到脸、不知道名字。可一想到林嘉豪以后还会站在周诚的办公室里，她便觉得这个选择荒唐得无法落地。
周日早晨，周诚准备出门买菜，徐曼婷坐在梳妆台前叫住了他。
“这几天你还在考虑小林？”
周诚握着门把，转身看她：“考虑过，但我没有和他说。你如果不愿意，我们继续去医院问。”
“假如他只提供精子，不和我们有别的牵扯呢？”
“先让他做检查，确定身体没有问题。至于怎么做，我们可以再商量。”
徐曼婷从镜子里看着周诚：“你说的怎么做，是不是已经不打算去医院了？”
周诚走回来，把购物袋放到玄关柜上：“医院不会接收私下找来的提供者。自己在家采集再送过来，时间和过程都很难控制。我查过一些资料，最直接的方式还是自然受孕。”
房间安静下来。楼下有人倒车，提示音隔着玻璃一遍遍传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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