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三月初，武汉还没真正暖起来。
关山大道白天堵得厉害，到了晚上，路边写字楼的灯一层层亮着。风从高架和两排楼之间穿过去，带着连续几天阴雨留下的潮气。新小区交房不到两年，绿化带里的树还细，水泥路面被雨泡得发黑，外卖电动车在门口进进出出。
陈立生十八岁，来武汉读高三刚满一个星期。
他原先在湖北老家镇中上学。父母在镇上经营一家大药房，前些年挣了些钱，一半拿出来给大儿子陈立成在武汉付了新房首付，另一半准备用在小儿子的前程上。镇中每年能考上几个一本，却很少有人进得了真正叫得响的大学。父亲托了几层关系，又交了一笔借读费，终于在寒假后把陈立生塞进武汉一所重点高中的高三借读班。
家里人的意思都一样：最后三个多月，再吃一遍苦，能往上够多少算多少。
陈立成买的新房就在关山大道旁边，两室一厅，九十来个平方。主卧朝南，带一个不大的飘窗；次卧原本准备以后改成儿童房，现在摆了一张床、一张书桌和一只简易衣柜，正好给陈立生住。
新房装好后没空太久，柜门打开仍能闻见木板和胶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刘雯雯在客厅放了几盆绿萝，又买了两个活性炭包，一个塞在电视柜里，一个放到陈立生的书桌下面。
那天她穿着一条过膝的灰色针织裙，蹲下时裙摆落在腿弯，露出一截黑色丝袜。袜子很厚，贴着小腿仍有一点细微的光。陈立生低头瞄了一眼，等她站起来，目光已经挪回书桌。
“你要是闻着头疼就跟我说。”她蹲下去摆好炭包，起身时顺手把垂到脸边的头发别到耳后，“晚上睡觉窗子别开太大，这几天武汉湿气重，被子都是潮的。”
陈立生站在房门边，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，嫂嫂。”
他到武汉后的第一声“嫂嫂”叫得很生硬。后来每天早晚见面，叫得自然了一点，仍旧带着客气。
刘雯雯二十六岁，湖南岳阳人。两年前，她和陈立成在网上认识，聊了几个月，见过几次面，很快便领证结婚。她在武汉没什么亲戚朋友，婚后跟着老公租过一阵房。去年底新房装修完，两人才搬进来，本以为日子终于能够安定下来，没想到陈立生住进来的第八天，陈立成便接到了公司的调令。
那天是星期日下午，三个人刚吃完午饭。
陈立成在阳台接了十来分钟电话，回到餐桌旁便说，公司让他去襄阳接一个空下来的区域。原来的负责人突然辞职，经销商和下面几个县的业务都没人管，他星期一上午就得到公司报到。
“去多久？”刘雯雯问。
“暂时说不准，先把那边稳住。”
“一个星期能回来一次吗？”
“哪有那么方便。”陈立成低头划着手机里的工作群，“前面肯定忙，两三个星期回来一趟吧。后面招到人就好了。”
刘雯雯把剩下的饭拨进自己碗里，没有继续问。
这份调动不全是坏事。区域经理的底薪和提成都比从前高，襄阳的住宿也由公司负责。新房每个月还要还贷，陈立生在武汉借读、吃住和补课处处都要钱。父母在电话里听完便说机会难得，让大儿子安心去，家里有雯雯，不会出问题。
陈立成也是这么想的。
下午，他从柜子顶上拖下一只行李箱。刘雯雯替他收衬衫和换洗内衣，问什么，他就说随便带两件。最后还是她按出差天数配好衣服，又找出常用的胃药和充电器，分别塞进侧袋。
陈立生本来在次卧做卷子，听见主卧一直拉抽屉，出来问要不要帮忙。
“不用，你看你的书。”陈立成正在门口穿鞋，“到了那边我给你发消息。你在这边别跟家里一样，睡到七点才起来。学校远，早上堵车，一迟到就麻烦。”
“我六点十分起。”
“闹钟多设两个。”
刘雯雯从厨房拿出保温杯，递到老公手里：“路上别买冷水喝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立成接过杯子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弟弟。
“在武汉这几个月听你嫂子的。她喊你吃饭就吃饭，别一天到晚关在屋里。有什么需要也直接跟她说，不用等我回来。”
陈立生答应了一声。
防盗门合上后，楼道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。刘雯雯站在玄关，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。陈立成发来一句“上车了跟你说”，她回了个好，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。
厨房水槽里还摆着午饭用过的碗。她转身去收拾，陈立生也跟了过去。
“嫂嫂，我洗吧。”
“不用，你回去做题。”
“就几个碗。”
刘雯雯看了看他，往旁边让开一点：“那你洗，我把菜收了。抹布在水龙头下面，洗洁精别挤太多，新买的，按一下就够。”
厨房本来就不宽，两个人同时站进去更显得挤。陈立生低头洗碗，刘雯雯拿保鲜盒装剩菜。她要开冰箱时，他往水槽边靠；他洗完要把盘子放进吊柜，她又端着盒子退到门口。
“你放那儿，我来。”刘雯雯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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