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婧在一楼便利店买了三罐啤酒。付款时她想过换成白酒，又不知道周承宇喝什么，只能拎着最普通的雪花上楼。
便利店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，她说要，声音比平常轻。三罐啤酒在塑料袋里碰得叮当响，她怕电梯里遇见同组的人，先在大堂角落等了一班。第二班电梯只有一对带孩子的住客，小孩一直看她胸前翻过去的工牌。唐婧把啤酒袋换到另一只手，盯着楼层数字从十一跳到十三。
十三楼比楼下安静。她站在1308门口，把现金信封压在啤酒袋下面。门开以后，周承宇已经换掉机长制服，只穿深色长裤和白衬衫，袖口挽到手腕。
“进来吧。”
唐婧进去后没有往里走，把袋子放到玄关柜上：“周机长，我知道这事做错了。账号我已经停了，照片也会全部删掉。这个是我一点心意，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房间与她楼下那间格局相同，门口能看见床尾和靠窗书桌。周承宇的飞行箱合着放在行李架上，制服外套套了防尘袋，帽子摆在柜面。桌上除电脑和任务书外没有私人相框，也没有第二个人的物品。唐婧注意这些，不是好奇，只想确认门后有没有别的风险。
她把房门轻轻推实，没挂安全链。这样既不会让走廊的人一眼看见，也能随时拉开离开。周承宇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替她反锁。
周承宇抽出信封看了一眼，又塞回袋里：“钱拿走。我收了这个，事情才真说不清。”
“我知道不多。”唐婧说，“我不是让你替我造假，只是公司没有证据，你别把猜测写进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装现金？”
她被问得脸上发热：“我总不能空着手上来求你。”
“你可以带自己的说明，告诉我当时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唐婧没有准备书面材料。她一路想的都是怎样让他别写名字，从没真正想过按公司流程解释。红包因此显得更笨，也让她意识到，周承宇不是要这点钱。
“那你让我上来干什么？”
“是你要上来的。”
这句话让唐婧没接上。周承宇把笔记本转向她，屏幕上是公司发来的协查表，最下面留着责任机长填写情况的位置。除此以外，还有她X账号的几张截图。
协查表的栏目比她想象中具体：清舱开始和结束的大致时间、机组成员分工、有无旅客滞留、有无影响安全的异常情况。身份一栏并不要求责任机长猜人，只问“是否可以辨认”。周承宇在前几项已填好客观事实，最后两栏仍是空白。
旁边一份附件写着处理链条。若出现明确对象，客舱部先通知暂停相关值勤，安全监察谈话后再决定是否查阅工作设备与排班。若无法辨认，则继续由服装、机型与公开内容交叉核验。唐婧看得很慢，直到这时才相信，他的确能把她推到下一步，却不能一句话决定她去留。
她看到其中一张旁边留着点赞记录，账号头像正是周承宇手机上用过的风景照。
那张图让她短暂忘了公司材料。她以为对方是专门潜伏在账号里的熟人，甚至想过有人从一开始就认出她。周承宇把自己的手机解锁，打开点赞记录给她看。记录里夹着天气资讯、摄影和几张职业装图片，没有关注提醒，也没有连续私信。
“你以前看过？”
“系统推过一次。我点进去看了几张，点过赞，没关注，也不知道是你。”
“你没匿名盯着我？”
“没有。账号连城市都没写，我为什么会知道是你？”
唐婧盯着记录日期，正是她从海口回来那晚。她想起罗浩问空调温度时，自己甚至没点开新增点赞人的主页。两个人此前只有那次算法推送造成的短暂交集，并不存在她此刻最害怕的长期跟踪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现在公司也快知道了。”
唐婧站在桌边，手一直攥着包带。她解释没有在飞行中拍，没有耽误安全工作，只是旅客离机后用了几分钟。周承宇说这些话公司会听，但手机时间与值勤记录一对上，停飞调查几乎跑不掉。
“旅客已经走完，垃圾车在后舱。我进去前检查过卫生间，没有动设备，也没有把工牌正面拍出来。”
“你在值勤区域做了与工作无关的拍摄，这一点不会因为旅客下完就消失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现在问的是会怎么处理。”
周承宇把可能的流程重新说了一次。他没有用开除吓她，只说先停飞核查，再根据内容传播范围、是否露出航司标识和有无获利作纪律决定。普通机长不能定处分，客舱部领导也不会只靠一张模糊截图当天拍板。可候选人纪律记录由另一套标准审查，哪怕最后只警告，竞聘也很可能错过。
唐婧问能否删除后就算结束。周承宇说搬运图已经保存，原帖删掉只能减少继续扩散，不能让舆情记录消失。她又问主动承认是否会从轻，他回答这该由安全监察告知，自己不能替公司承诺。
他的每一句都像工作答复，反而让桌边那几张私人照片显得更加刺眼。唐婧不想再绕流程，便把包放下，直截了当地问他到底要什么。
“我能写没有发现异常，也能写清舱时你去过后舱卫生间。”他说，“决定不在我这儿，第一份材料从我手里过。”
唐婧问：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周承宇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的视线从她胸前翻到背面的工牌落到制服裙，再停在婚戒上。唐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，突然明白那些被他点过赞的照片为什么都是类似角度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阵。楼道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，轮子压过地毯接缝，声音从门外慢慢远去。周承宇问她，账号里那些照片是否都由她自愿发布，有没有别人逼她拍。唐婧说没有，也没有任何人掌握露脸图。
“那今晚也不能靠你猜。”他说，“你想谈，就把能接受和不能接受的说清楚。你现在离开，我按事实交材料，不会拦你。”
这并没有让选择变得轻松。事实材料若写“可以辨认”，后果仍摆在那里。唐婧站了太久，脚掌被高跟鞋压得发麻。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灯光，再回头确认门的位置。她没有被堵住，也没有醉，正因为如此，接下来每句话都得算在她自己的决定里。
她把啤酒拿出来：“先喝一点吧。这事我脑子里很乱。”
正在加载后续精彩内容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