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班，林锐跟着几个高中同学去了武陵区一家清吧。
地方在二楼，入口夹在两家服装店中间，楼梯窄，墙上贴满不认识的乐队海报。推门进去倒不吵，驻唱抱着吉他坐在角落，唱的是首老歌。桌子挨得不算近，灯也压得低，正适合几个人喝酒说闲话。
林锐刚结束一周实习，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黑色短袖。工牌摘了，挂绳在脖子上留下一道浅印。他坐下先灌了半杯冰啤酒，听同学骂单位食堂，又说起国企实习留用的事，没接几句，目光便往斜对面的卡座偏了一下。
那边坐着两个女人。
背朝外的那个留着长发，头发烫过，松松地落到腰上。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露背裙，后面只靠两根细带系着，在肩胛骨下面扎成蝴蝶结。蝴蝶结的尾带顺着脊背垂下来，随着她说话轻轻扫动。整片后背干净，没有肩带，也没有内衣勒出来的印子。
她喝了不少，桌边已经放着两个空酒瓶。说到兴头上，她会抬手把长发拨去一边，露出耳垂上的金色耳环，身体跟着往前倾。对面的女人不知道说了什么，她先愣了一下，随后笑得趴到桌边，长发从肩头滑下来，蝴蝶结也跟着晃。
林锐多看了几眼。
同桌有人顺着他的视线转头，压着声音问：“看哪个？”
“喝你的。”
“露背那个可以。”
林锐拿酒杯碰了他一下，没接话。
他再抬眼时，坐在里面的女人正好侧过脸。
她和旁边那位完全不是一个穿法。米白色薄开衫，里面是浅蓝衬衣，领口只松开最上面一颗扣子。裙摆过膝，腿并在一起，鞋跟也不高。她戴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，镜腿压在耳后，脸上化了淡妆。大概喝得有点多，脸颊透着红晕，眼镜往下滑了一点，她推回去后，又低头看桌上的酒杯。
林锐盯了两秒，才把人认出来。
方若涵。
他高中的英语老师。
七年前，她第一次进教室时也戴眼镜，不过那时是普通的黑框。她抱着教案站在讲台上，声音不大，班里后排几个男生照样不敢闹。林锐那时英语成绩不好，早读还爱趴桌上睡觉，被她叫去办公室背过不少次课文。
现在再看，她跟记忆里不太一样。
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，挽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脸侧。眼镜换了，衣服也不再像刚入职时那么学生气。她坐在那里仍然安静，听人说话时会看着对方，偶尔笑一下。只是今晚酒喝得多，那点平时收得很好的疲倦便露了出来。有人从旁边经过，她把搭在座位外侧的包往里收了收，动作还是林锐熟悉的样子。
“真是她。”林锐低声说。
“谁？”
“我高中老师。”
同学来了精神：“那还不过去打招呼？”
林锐没有马上起身。
他先前看露背女人时没觉得有什么，被方若涵认出来以后再想，反而有点说不出的尴尬。隔了这么多年，方老师已经结婚了，他也不是坐在最后一排等着交作业的学生。真走过去，该叫什么，该聊什么，一时还不好拿。
那边的长发女人先发现了他。
她端着杯子，隔着昏暗灯光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抬下巴指了指这边。方若涵顺着她示意的方向转过来，目光在林锐脸上停住。
林锐看见她眯了眯眼，像是怕自己认错。几秒后，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。
这下不过去也不合适了。
林锐拿上自己的酒杯，走到她们桌边。
“方老师。”
方若涵抬头看他，还是有点不敢确定：“林锐？”
“还记得我啊。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她笑了，声音里带着酒后的迟缓，“你坐最后一排，英语作业一半是自己写的，一半不知道抄谁的。老师想忘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林锐也笑：“那都是高一的事了。后来不是好多了吗？”
“好一点，没好多少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先低头笑了笑。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起来，林锐忽然觉得，她现在这样比站在讲台上更好看。
旁边的女人把酒杯放下，看看方若涵，又看看他：“真是学生啊？我还以为你喝多了，随便认了个帅哥。”
“我第一届带的学生。”方若涵说。
“第一届？”女人算了算，“那你当时才多大？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跟他们能差几岁。”
“七岁也不少了。”方若涵看了林锐一眼，“他那时候还成天打球，上课不是困就是饿。”
林锐站在桌边听她翻旧账，也不觉得难堪。他朝女人点了点头：“林锐。方老师以前教我英语。”
“周曼婷。”她伸出手，手腕上搭着一只细圈手镯，“她闺蜜。不是老师，别也跟着喊老师，听着显老。”
林锐跟她握了一下。周曼婷的手指很软，握完没有立刻收，目光从他脸上往下走了一遍，停在他肩膀和手臂上。
“坐吧。”她往里面挪了点，“你站着，我们若涵还得仰头看你。”
方若涵轻轻碰了碰她：“你少喝一点。”
“这才多少。”
“你都开第三瓶了。”
“离婚了，多喝两杯也没人管。”
周曼婷说得随便，伸手去拿酒。方若涵按住瓶口，没让她倒满，只添了小半杯。
林锐在卡座外侧坐下，叫服务员加了只杯子。周曼婷把酒瓶往他面前一推：“既然碰见了，你陪一杯。若涵今晚老管着我，喝酒都喝不痛快。”
“你明天头疼又要骂人。”方若涵说。
“那也是明天的事。”
林锐给自己倒上：“我陪周姐喝一点。方老师，你就别跟了。”
方若涵看着自己杯里剩下的酒：“你现在倒管起老师来了。”
“怕你明天上课难受。”
“明天周六。”
“那就当我记错了。”
方若涵没再说他，端起来还是喝了一口。杯沿碰到嘴唇，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林锐，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已经长大的学生。
周曼婷倒是没什么顾忌。她问林锐在哪儿上学，学什么，大四怎么又回了常德。林锐说自己读的体育，最近在一家国企实习，白天跟着师傅跑现场，晚上没什么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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