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是八月底收的。
不是影视剧里剪彩的那种收,是老刘把钥匙串往茶几上一搁,说水电闭水过了,门窗五金齐了,外墙漆也干透,你们自己再验。陈相国戴着老花镜,一层层看,张淑芬拿手摸窗台有没有灰。陈野从单位请了半天假,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,像在验收一份迟到的业绩。
“行。”他最后说,“比我预想快。”
林薇跟在后面,平板上打开验收清单,一项项勾。勾到“二楼南向主卧窗”时,笔尖顿了半秒——那扇窗洞曾经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和一面被汗润湿又风干的墙。现在镶了玻璃,干净,反光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陈墨在院子里抽烟。烟燃到中段,他掐了,把烟头捏进矿泉水瓶。老刘拍他肩:“小陈,你这阵子够辛苦。嫂子也是,比好些男的还上心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他笑,笑得很浅。
合影的时候全家人挤在新楼门前。陈野站中间,父母两边,林薇拉着孩子,陈墨被安排在最边上,像多余的一截。手机架在石墩上倒计时,快门响。照片发进「永安修房」群,有人刷“恭喜”“可以住了”。群名还没改,房子已经改了。
当天下午,陈墨单独把车开回城。副驾空着。安全带垂在座椅边,不再有人伸手去拉第二次。
他开着开着,把本地歌单划掉,车里只剩胎噪。
───
九月,开学。
林薇回学校,备课、教研,日子被铃声切开。孩子也开始在自己这个小学上一年级,陈野继续石化里的会与出差。永安那栋楼,变成周末偶尔去开窗透气的地方——张淑芬会去晒被子,陈相国会去院子里侍弄两棵桂花。
陈墨不再每天六点半出现在门岗。
没有工地,就没有接人的理由。没有接人,就没有车里那条中间的空,也没有冰水、帽檐、道辛苦。他们的聊天停留在家族群:父母发的新房照片,孩子画的“爷爷奶奶的家”,陈野发的物业咨询。陈墨偶尔回一个表情,或“收到”。
有一次他试探。
是周五傍晚,他发微信——不是家族群,是她的私人号。对话框里上一次私聊还停在七月某天:“砼车到了,我先走。”现在往上翻,中间隔着整个八月的空白。
他打字:大嫂,爸说新房庭院灯坏了一盏。我周末过去换,你要不要一起?材料单你比较熟。
发出去。
已读。
过了十一分钟,回复来了:
你去吧。我周末带娃有亲子课。灯的型号我发你,你按这个买就行。
附件是一张截图。型号、功率、色温,工整。
陈墨看了很久,回:好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打开剪辑软件,时间轴空白了两小时。
───
乡下盖房的 vlog,他还是剪了。
素材都是真的:绑钢筋、浇筑、挂网、贴砖、父母坐在折叠椅上扇扇子、孩子在沙堆上踩出小脚印。配音是他惯用的轻松嗓,讲“给爸妈修个能住的地方”,讲四川乡下的夏天,蝉,啤酒,工人师傅的口头禅。数据不错,评论里有人哭,有人说想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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