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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合拍

监工 字数:4637 更新:2026-07-31

开工第三天,两个人已经不用再问“今天干什么”。

早上六点半,陈墨照旧停在大哥小区门岗边。林薇多数时候已经站在那儿,防晒帽扣在包带上,裙子换来换去,脚上一律平底。上车,道早,接水,系安全带。车出城,热气一层层叠上来,到永安时,工地已经吵了。

工人七点前入场。挖、运、绑、浇,环节在变,气味不变:土腥、柴油、汗。老刘嗓门大,一句能甩半个场子。陈墨跟节点——基槽、垫层、钢筋间距、有没有偷工。林薇跟人和单据:拍照进群、数车次、收收条,谁迟到、谁早走,她不骂,只记,第二天老刘自己会找人说话。

中午十一点多收工。唐EV送一车人进镇,农家乐两桌,四菜一汤,绿豆汤免费续。工人一桌,他们和老刘一桌。陈野偶尔电话打到免提上,问吃上没、深度够不够,说下午有会,抽空来。说完挂了,桌上继续扒饭。

吃完各歇。师傅们在镇边找亲戚家或麻将馆的沙发。陈墨把车停进法国梧桐荫里,座椅放平,空调外循环,两人午休。四点再回场,干到七点半、八点,天还不完全黑,蝉叫得人心里毛。回城路上林薇常靠着窗假寐,到小区门口才睁眼,说“辛苦了”,下车,背影直。

陈墨回家洗澡、吃饭、戴耳机。时间轴拉长,动物素材一文件夹。剪到半夜,后台数据平平,他也不再天天盯。

这样的日子重复到快一周,话才多起来。

先是进度。

“西侧那排箍筋,间距是不是偏了?”

“偏了。我让他们拆了重绑,老刘黑着脸,也认。”

“收条拍照发我,我归档。”

“好。”

后来是天气、路、镇上哪家回锅肉盐重。再后来,才碰到视频。

那天上午绑板。太阳恶,树荫里两人分一瓶水。林薇擦了下手,忽然说:

“你昨天那条,企鹅那段,挺好笑。”

陈墨拧瓶盖的手顿了下:“你还看?”

“刷到了。”她说得很淡,“那只企鹅摔那一下,配的词……挺损的。”

“损才有完播。”

“我以前一直以为——”林薇看了眼场子上的工人,声音仍平,“配音是买的。那种挺干净的男声,还以为你找了专业的。”

陈墨眨了下眼,笑了:“大嫂,那是我自己。”

她转头看他。

帽檐下的眼睛里有一瞬明显的愣,像听见一句和工地完全不搭界的话。

“文案也是?”

“也是。素材国外的,嘴是我的。”

“……”林薇哦了一声,短,却没立刻把脸转回去,“我还关注了你好几年。一直当是后期买的。”

“正常。”陈墨把水瓶递回去,“好多人这么以为。说出来就破功,像魔术揭底。”

她接水,喝了一小口,眼神还停在他脸上半秒,才挪开。

“那你现在现场来两句呢?”她忽然说,像随口,“我听听。”

“这儿?”陈墨指了指嗡嗡的工地。

“车里。等会儿回镇上。”她自己也觉出这要求有点怪,补了一句,“当解闷。不行就算了。”

“行啊。”陈墨倒爽快,“解闷够用,商单不够用。”

───

中午那顿吃得快。老刘有事先走,工人散尽,车里只剩他们两个。唐EV重新停回那棵梧桐下,引擎关了,空调还开着。阳光被叶荫切碎,斑驳地爬过中控。

陈墨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:“行,大嫂点菜。企鹅,还是柯基的?”

“随便。”林薇把座椅调低一点,侧脸对他,像准备看一台很小的戏。

他想了两秒,用那条旧视频里的调子开口,语速快,气口刁,完全是另一张嘴:

“大家好,我是企鹅。今天主打一个——摔。摔完还要解释:不是我走得不稳,是地球对我有意见……”

林薇先是抿嘴。

他不收,又接柯基:

“别问我为什么追尾巴。你要是有个圆的、毛茸茸的、老在你屁股后面晃,你也想咬一口,证明那是你的。”

到第二句后半截,林薇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
不是晚饭桌上那种礼节性的短笑,是一下子从鼻子和喉咙里冲出来的,肩都动了,手背抬起来挡了下唇,眼睛弯了,笑完还剩一点气音,像自己都惊讶。

车里那点工业的燥热,忽然软了一下。

陈墨也愣了半拍。他见过她笑,从来都是收着的:给公婆夹菜时的笑,给孩子擦嘴时的笑,给陈野倒水时的笑。这样没防备的,还是第一次。

“行,”他干咳一声,把自己的嗓子换回来,“审过了。大嫂给过了。”

“谁审你。”林薇把笑收住,耳根却还有点红,大概是笑冲的,“就是……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
“哪不一样?”

“以为你只会——”她找词,“剪别人的东西。没想到嘴这么贫。”

“贫是生产力。”陈墨把座椅放倒,双手垫在脑后,“前两年靠贫赚了房和车。今年贫了也没人看,赛道挤,抄的人多,播放费跟割韭菜似的。”

林薇“嗯”了下,没说“加油”,也没说“会好的”。她只问:

“那你还做吗?”

“做。不会别的。”他盯着车顶,“大嫂呢?暑假除了工地,还备课吗?”

“备一点。二年级的节奏和一年级不一样,歌曲、律动,得重新排。”她说这些时语调自然起来,带着点音乐老师的顿挫,“学校事不多,烦的是各种表格。表填完,课反而简单。”

“和我后台数据一样。表比人重要。”

她又笑了一下,这回轻,却是真的。

话题从表格滑到成都的夏天,滑到小时候过年回永安:糖油果子、湿冷的堂屋、大人打麻将小孩在坝子里追。林薇说她是城头长大的,以前来永安只觉得偏,这回天天来,才闻出河和稻田的味道不一样。陈墨说他初中前常住这儿,后来进城读书,村道都宽了,人却少了。

说着说着,两个人都有点困。话变慢,中间空白变长,谁也不强迫谁填满。

林薇看着前窗那块碎金似的光斑,忽然想起昨晚。

陈野十一点后回来,酒气,鞋踢掉,整个人砸进沙发。她递温水,听他用那套外面的腔调说“今天局多”“谢总非喝不可”“你也早点休息”。床上背对背,中间留一条缝。身体的事一个月未必轮得上一次,轮上了也像结一项必须打的卡——灯关掉,动作短,结束早,各自侧过身,像完成了一次家庭任务。

她很少把这些事拿到白天来想。

可车里这人刚才用企鹅的口吻胡说八道的时候,她笑得肚子都紧了,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,松过一扣。

不是什么大事。

就是有人说话,且说得像人。

“睡会儿吧。”陈墨说,已经闭眼,“四点还有砂石。大嫂要是热,我把风口拨过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林薇也闭上眼。帽檐压在小腹上,呼吸慢慢变匀。

他比她醒得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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