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摆在大哥家圆桌上。四菜一汤，两瓶啤酒，空调开到二十六度，还是闷。
陈相国夹了块红烧肉给孙子，自己没动筷子，先开口：
“永安那个老房子，我想修一下。”
桌上几个人都抬眼看他。
“不是大动，”老头继续说，语气像早就想过，“推了重来。盖成现在村里那种小楼，两层，能住。我估了下，三十万上下。我和你妈晚年住那儿，过年你们也有地方回。”
陈野把啤酒杯转了半圈。他今年三十二，中石化郫都那边营销部副主任，微微发福，衬衫扣子在肚子那格有点紧。
“三十万……”他吸了下嘴，“也不少。爸，你退休金就那些，别把自己掏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相国点头，“所以才跟你们说。能省就省，混凝土这些，你在系统里熟，看看能不能走成本价。人工，找唐昌本地包工头，别找城里的，贵。”
张淑芬在旁边给林薇递碗：“你爸就这点心思。住你们家也不是不行，就是……老了，还是想有个自己的窝。东家住半年西家住半年，到底不自在。”
林薇接过碗，笑了笑：“妈，您别这么说，住着挺好的。”
她今天穿了条浅色连衣裙，头发扎着，脸干净。三十一岁，个子接近一米七，腰细，坐那儿背挺得很直——以前跳舞留下的。小孩在她腿边抠玩具车，她偶尔低头看一眼。
陈墨一直没接话，扒了两口饭，才说：
“设计图我来想办法。之前抖音上认识个做乡村别墅的，关系还行，图应该能白嫖。”
陈野看他一眼：“靠谱不？”
“能用就行，又不是盖售楼部。”陈墨放下筷子，“施工我和大嫂白天能盯。我反正晚上剪视频，白天空。大嫂不是暑假嘛。”
林薇抬眼，倒没立刻拒：“我可以。就是孩子早上八点半要送到幼小衔接，下午五点才放。”
“我接送。”陈相国马上说，“正好。”
陈野想了想，点头：“行。包工头我问问朋友，唐昌本地那边应该能找到。混凝土我去问问，能压一点是一点。”
话到这儿，事就算定了。
没有人欢呼，也没有人反对。陈家办什么事都这样，桌子上说清楚，各人认一截，散了就动手。
饭后陈野去阳台抽烟，打电话。张淑芬进厨房收拾。陈相国在客厅陪孙子看动画片，音量开得不大。
林薇把桌上剩菜分盒，陈墨站在旁边，帮忙递保鲜膜。
“辛苦你了啊，大嫂。”他说，“暑假还得跑工地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薇把盖子按紧，“比在家待着强。你呢？视频还好做吗？”
“一般。”陈墨耸肩，“以前好做，现在同质化严重，播放费也少了。糊口可以，想再暴富……难。”
林薇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客套安慰。她知道小叔子前两年赚过钱，按揭买了房，全款提了台比亚迪唐EV，这两年确实紧了。家里人都知道，却很少当着面说破。
“那工地你多担点。”她说，“我是外行，看得了人，看不了料。”
“行，我负责盯节点。大嫂负责……盯人别偷懒。”
她被逗得笑了一下，很短，随即收住，去厨房把饭盒放进冰箱。
───
第二天上午，陈墨开车，林薇坐副驾，两个人去永安看老宅。
唐昌离郫都不远，高速加国道，大概半小时出头。林薇手里捏着手机，偶尔回学校群消息；陈墨一只手搭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时不时调空调风口。
“上次来永安是哪年？”他问。
“前年清明吧。”林薇想了想，“你大哥开车，我坐后面，你好像没来。”
“那年我在赶一条视频商单，黄了，钱没拿到。”陈墨咧了下嘴，“晦气。”
林薇没接这句，看向窗外。田坝、电线杆、一闪而过的农家乐广告牌。她对小叔子的了解其实有限：陈家老二，做抖音的，粉丝好像不少，过年回家会被亲戚追着问赚多少。她关注过他账号，刷到了会看看，一直以为配音是买的——那种挺好玩的男声，以动物的角度说话，文案也顺。
车拐进村道后开始颠。永安村的路窄，两边是水沟和稻田，晒得发白。再往里一点能看见河，水不大，岸边一顺溜芦苇，后面竹林遮着荫。老宅在村头偏里一点，土坝子，砖墙，瓦顶塌了一角，门楣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。
包工头已经在了，五十来岁，黑，穿拖鞋，看见车来，把烟掐了。
陈野的车随后拐进来。他先回了趟单位，又赶过来，下车时衬衫后背潮了一截。
“陈哥！这是……”
“我弟，我媳妇。”陈野在后面接话。他看了眼表，“我只能待一小时，还得赶回单位。”
几个人围着老宅转。包工头比划：地基要重新做，屋面全掀，按现在流行的小别墅样子，框架两层，外立面别整太花，干净就行。陈野问单价，陈墨问工期，林薇打开备忘录，把“水电预埋”“卫生间防水”“楼梯宽度”一条条打进去。
陈墨看了她一眼。
“大嫂还挺专业。”
“家里装修跟过一次。”林薇头也没抬，“你们说，我记着，免得以后扯皮。”
太阳毒。到十一点，后背全是汗。陈野看了看表，先走了，临走拍弟弟肩膀：“这两天你多跑两趟，我让老刘把合同草案发你。”
“行。”
车重新发动时，林薇坐回副驾，把遮阳板放下来。后视镜里，老宅缩成一小块灰扑扑的影子。
“三十万能拿下吗？”她问。
“能省就省，差不多。”陈墨系上安全带，“关键是人要盯紧。材料别被换，工别水。”
“那就盯。”她说。
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已经排进日程的事。
陈墨“嗯”了一声，开车出村。车里又安静了。空调风吹在两人腿上，他余光扫到副驾：林薇的裙子被风微微吹起一点，她随手按下去，动作自然，连看都没看他。
他收回视线，盯着前面的村道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怎么也用不上的话——
嫂子长得是真高。
他没说出口。车拐上主路，往唐昌镇方向开，准备找地方吃午饭。
镇上随便找了家面馆。两碗杂酱面，一碟泡菜，吃得快。林薇吃相干净，不吧唧嘴，筷子搁碗边也轻。陈墨本来想说话，看她埋头，也就不问了。
吃完分手。他送她回郫都大哥那栋小区楼下，没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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