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到了十月下旬，接连几场雨把暑气压了下去。天亮得越来越晚，湿漉漉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早上出门已经要多穿一件外套。
弟弟林见夏二十三岁，大学毕业后没有急着找工作，留在家里准备事业单位考试。姐姐林知秋比他大四岁，在高新区一家外企做客户经理。
父母准备出发那天是个周六。雨停了一早上，小区地面仍然泛着潮气。林见夏抱着一箱矿泉水下楼，绕过停在路边的几辆车，看见母亲正举着手机围着那辆依维柯转。
车是灰白色的，比原来那辆SUV高出不少，车尾贴了一张刚做好的账号贴纸。父亲蹲在后门旁边整理电源线，母亲对着镜头介绍外接水口，念到一半忽然忘了词，只好把手机放低。
“老林，这个到底叫注水口还是进水口？”
父亲头也没抬：“清水口。昨天不是跟你说过？”
“你说那么多，我哪记得住。”母亲重新举起手机，“你过来自己讲。”
“我忙着呢。”
林见夏把矿泉水送进车里，忍不住笑：“你们还没出小区，分工就乱了。”
“别光站着看热闹。”母亲把手机塞给他，“帮我拍一段，你爸一看见镜头就躲。”
父亲正好从车后探出头：“我什么时候躲了？你别把我拍得只剩个后脑勺。”
“后脑勺怎么了？网友就爱看真实生活。”
“还没一个网友呢。”
两个人隔着车门吵了几句，谁也没真生气。林见夏举着手机，把母亲重新介绍车内布局的画面拍完。车里改了一张横床，靠墙是窄柜和折叠桌，父亲自己加装的置物架上绑着运动相机和补光灯。地方不大，东西塞得满满当当，每件物品都用松紧带固定着。
家里原来的SUV已经卖掉，换车的钱不够，父母又从积蓄里添了一笔。基础改装交给厂里，柜门、储物格和拍摄设备却都是父亲回来以后慢慢折腾的。母亲刷了大半年房车旅游视频，收藏夹里全是别人从各地拍回来的风景。退休手续刚办完，她便开始催着父亲上路。
林知秋下楼时，父亲正在找车钥匙。
她刚从楼上换完衣服，穿着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，头发随意扎在脑后，手里拎着母亲漏下的药盒。走到车边，她先把药盒塞进母亲随身的布包，又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。
“降压药在外面这层，别压到箱子底下。你们到了服务区给群里说一声，晚上停车也发个定位。”
母亲把包拿回来：“知道了。你怎么跟外婆似的？”
“外婆以前也这么说你。”
“你现在就嫌我啰唆，等我走远了，你想听都听不着。”
林知秋靠着车门笑：“每天还要拍抖音，哪能听不着。到时候别一条视频剪八遍，全发群里让我们挑。”
“不给你们挑给谁挑？”
母亲说完又转向林见夏，伸手替他理了一下卫衣领口：“你姐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。你在家除了看书，也把地拖了，饭该做就做，别等她回来伺候你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让她伺候了？”
“你那屋的袜子是谁收的？”
“姐自己进我房间拿的，我让她别管了。”
林知秋站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你要是真不想让我管，下次别把袜子扔到椅背上。经过门口都能看见。”
林见夏被说得没话，弯腰去替父亲关行李舱。父亲试了试锁扣，把车钥匙装进口袋，又看向女儿。
“你晚上应酬别喝太多，回来晚了让见夏去地铁口接一下。你也别总嫌他复习烦，适当让他出门走走。”
“听见没有？”林知秋转过脸，“爸给你安排任务了。”
“你先少喝点，我自然不用接。”
“现在都敢管我了。”
父母坐进车里以后，母亲还降下车窗交代了半天，阳台下雨记得收衣服，冰箱冷冻层里还有两袋排骨……林见夏站在车外一件件答应，林知秋最后受不了，绕到驾驶座那边敲了敲车门。
“走吧，再说一会儿，中午都开不出成都。”
依维柯沿着小区车道慢慢开出去。母亲从副驾驶窗口探出手机，镜头对着留在原地的姐弟俩。林知秋挥了两下手，等车转过拐角才放下来。
回到楼上，屋里比平时安静许多。
父母卧室的门开着，床单已经换洗过，床头只剩下两个空的充电插座。餐桌上还放着半袋没装上车的橘子。林见夏拿起一个，刚剥开，林知秋便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中午吃什么？”
“他们不是留了排骨吗？”
“冻得硬邦邦的，中午吃不上。”
“还是点外卖算了。”
林知秋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，取出两只番茄和一盒鸡蛋：“第一顿就点外卖，妈晚上视频肯定要问。你去把米淘了，我炒两个菜。”
林见夏嘴里还含着一瓣橘子，端起电饭锅内胆进了厨房。
父母离家后的第一顿饭没有什么特别。番茄炒蛋、水煮青菜，再加一盘母亲提前做好的卤牛肉。两个人吃到一半，家庭群里连续弹出十几条消息。母亲先发了高速入口的照片，又发了一段父亲嫌她导航声音太大的视频，最后问他们中午吃了什么。
林知秋把菜往中间推了推，举起手机拍照。
“把你那碗往旁边挪，挡着牛肉了。”
“就咱们自己家群，还摆什么盘。”
“让妈看见桌上只有两个菜，她现在就能掉头回来。”
林见夏配合地把饭碗移开。照片发出去没多久，母亲回了一排大拇指，又单独夸了一句知秋能干。
“菜是我洗的，米也是我煮的，怎么不夸我？”
“你去群里说。”
“算了，她肯定回我一句应该的。”
林知秋低头笑了一会儿，把手机倒扣在桌边：“谁让你没有一个人在家饿死的前科。”
“初中那次停电，泡面没泡熟而已。你们到底还要说多少年？”
“等你四十岁了再说给你孩子听。”
林见夏懒得理她，夹走最后两片牛肉。
父母不在家，日子并没有立刻发生多大变化。
林见夏每天七点半起床，吃过早饭便关进书房听课。中午简单煮点面，下午继续刷题，傍晚下楼扔垃圾，顺便去菜店买菜。林知秋通常早上八点前出门，晚上七点左右到家。碰上客户会议或者部门聚餐，时间便说不准。
周一早晨，林见夏从书房出来倒水，正碰见姐姐站在玄关穿鞋。
林知秋穿了一件白衬衣和黑色窄裙，裙摆落在膝盖上方，下面是黑色连裤丝袜。她扶着鞋柜，把脚伸进黑色尖头高跟鞋里，踩稳以后才弯腰整理鞋跟。
“冰箱里的牛奶今天到期，你中午记得喝。”她直起身，把薄风衣搭在臂弯里，“晚上想吃什么发给我，我下班路上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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