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廊尽头的商铺已经关了大半,剩下几家餐馆还亮着灯。
林嘉怡走得不快,手机握在右手,工牌随着脚步碰在衬衫上。部门聚餐时她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和黑裙,黑框眼镜后面的脸带着一点酒后的红。她喝得不多,说话和走路都很正常,只是比平时更愿意接周胜凯的话。
“你现在真住龙华?刚才听他们说,你以前不是住宝安吗?”
“去年就搬了。那边房东要涨租,每天来公司也不方便,我干脆换到这边。”
“难怪以前没听你说过。我还以为你只是顺路送我去地铁站。”
“我自己也要坐车,哪有那么好心。”
林嘉怡笑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时间:“应该还赶得上末班车。我最怕跟一群人聚餐,散的时候谁都不肯先走,一顿饭能拖到商场关门。”
“来得及,前面施工才需要绕这一段。”
走出商场连廊,外面的人少了一些。施工围挡占了半边人行道,两个人只能并排从临时铺出的通道穿过去。林嘉怡把工牌塞进衬衫前襟,免得走动时一直拍在身上。
周胜凯看见她这个动作,原本想好的开场忽然变得很直接。
“嘉怡,你以后拍照片,还是把工牌彻底摘下来吧。翻到背面也没多大用,公司发的挂绳、卡套和伸缩扣都一样,天天看的人很容易认出来。”
林嘉怡停住脚步。
后面有人推着行李箱过来,她往路边让开。箱子轮子从两人身边滚过去以后,她仍压着衬衫里的工牌,脸上的笑已经没了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照片?”
周胜凯没有拿手机,也没有故意说出账号名称,只看着她:“你要是真听不懂,就当我说错了。但第一套职业装已经发出去两个星期,现在删也晚了。”
林嘉怡站了几秒,重新往前走。她的步子比刚才快,等周胜凯跟上,才压低声音问:“你是在X刷到的?”
“先看到别人转发,点进主页才发现入职日期也对得上。最开始我也不敢确定,后来在公司看见你用TG,就进了你的频道。”
周胜凯把过程一次讲完,没有等她逐项追问。他承认订了当月频道,也另外补过两套旧图。说到这里,林嘉怡已经从包里拿出手机,打开TG往下翻。
“你把自己的账号给我看。”
周胜凯解锁手机,将和晚晚的聊天窗口调出来,连同相册一起递给她。
屏幕顶部显示着“晚晚”,下面是两人这两个星期的消息。最靠近底部的内容还是他今晚发的“今天欠的先记着,我周末再等你更新”。
林嘉怡看清他的昵称,嘴角动了一下,却没有真的笑出来。
“凯子……我天天看见这个名字,居然一次都没想到周胜凯。你也够可以的,用自己的昵称来订我,还天天坐在旁边装得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这个号一直叫凯子,不是为了订你现改的。我要是真想藏,反而不会留这个名字。”
“浅色衬衫、黑裙、丝袜、眼镜,你把我那天上班穿的全写了一遍,这也叫没想藏?”
“我当时以为说得挺普通。现在听你念出来,确实有点明显。”
他们走到一块没有施工的路面,林嘉怡停在路灯下,直接打开了相册里的上锁文件夹。周胜凯伸手替她解开,里面保存着她发给订户的套图,没有公司偷拍,也没有截下来的聊天记录。
她从第一套职业装翻到最近的黑裙照片,手指越滑越快。照片一张没少,周胜凯显然不只是付钱以后随便看过。
“这些你有没有发给过别人?”这是她检查手机以后唯一问出口的问题。
“没有。你可以继续查聊天软件,我也没有拿公司的账号存过。”周胜凯看见她停在删除页面,接着说,“你觉得留在我这里不安全,现在全删掉也行。频道我也可以退,不会拿这件事跟你谈条件。”
林嘉怡没有按下删除。她把文件夹锁回去,又翻了翻最近联系人,确认没有熟悉的同事名字,才将手机递还给他。
“照片先留着。你确实花了钱,我现在逼你全删,好像也是我自己心虚。”她把眼镜往上扶了一下,“订阅你愿意续就续,但公司里绝对不准打开,更不能跟别人提。我要是哪天从同事嘴里听见一句,你就别怪我直接翻脸。”
“我在公司只给你发过那两条验证消息,照片没打开过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验证。那天下午我就在旁边回你,你是不是一直盯着我手机什么时候亮?”
“没看你的内容,只看见你拿起来回复。我总不能仅凭一张工牌就跑来问你是不是在网上卖照片。”
林嘉怡听完,将手机塞回包里:“还算你有一点脑子。换成别人这样问,我第二天就不会再来上班了。”
她说完便继续往地铁入口走。周胜凯没有追着确认两人的关系,也没有问她是否害怕。走到扶梯前,林嘉怡自己又停下来。
“第一套职业装,你在TG里说比以前那些都好看。那句话不是为了试我吧?”
“不是。以前看见的只是晚晚,照片好看也和我没关系。那一套我已经知道是你,第二天还要坐在你旁边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难怪你后来一直叫我穿上班的衣服拍。”
“你照着拍了,我也没想到。”
林嘉怡隔着镜片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这才有了一点笑:“我那时候还觉得凯子这个买家挺懂我喜欢拍什么。”
进站以后,两人要乘同一方向的车。站台上还有不少刚下班的人,他们没有再谈X和TG,只隔着一点距离等车。列车到站时,林嘉怡随着人群先上去,找到一根扶杆站稳。
周胜凯比她早下三站。
车门打开前,他让林嘉怡到家后报一声平安。她扶着眼镜看过来:“我该发微信,还是继续用TG找凯子?”
“你觉得哪个方便就发哪个。”
“你现在倒是不替我决定了。”林嘉怡朝车门抬了抬下巴,“快下车吧,再聊你就得坐过站。”
*
林嘉怡回到出租屋,已经接近十一点。
她脱掉鞋,把包放在折叠桌上,第一件事便是从衬衫里掏出工牌。深蓝挂绳、透明卡套、银色伸缩扣,任何一件单独看都普通。她把三样东西平放在桌上,才发现第一组照片里几乎拍得一模一样。
周胜凯能认出来并不奇怪。
真正让她无法平静的是,那些照片已经在他手机里躺了两个星期。白天她坐在邻桌问他科目怎么选,晚上他回家便能看见她脱掉同一件衬衫。她还按照凯子的要求拍过黑裙和丝袜,发完以后等着他购买,完全不知道第二天会在公司见到这个人。
林嘉怡去卫生间洗了脸。酒意散得差不多,镜子里只剩眼镜鼻托压出的浅印。她把衬衫脱到一半,又重新穿回去,回到床边打开补光灯。
黑裙没有换,丝袜也还穿着。她把衬衫扣子解到胸口,坐在床上举起手机。镜头从眼镜以下开始,拍到敞开的衣襟、被内衣托起的胸口和分开的双腿。她试了两个角度,最后选了一张看不见工牌、也没有带进聚餐环境的照片。
照片没有发到频道。
她打开与凯子的聊天窗口,单独传了过去:
“这张不是更新,也不卖。你自己留着,别让我哪天在别的地方看见。”
消息很快显示已读。周胜凯过了一会儿才回复:
“衣服都没换,是刚到家拍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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