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，九月。
林嘉怡二十四岁，来这家跨境电商公司上班刚满十二天。
公司在南山一栋写字楼里，占了其中半层。销售、运营和客服坐在外侧，财务部靠近最里面的会议室，十来张工位排成两列。林嘉怡的位置在过道边，右边是文件柜，左边坐着周胜凯。
周胜凯二十九岁，在公司做了三年。他不是林嘉怡的上司，也不负责她的试用期考核，只因两人都做财务，工位又挨着，新人遇到不清楚的流程，多半会先问他。
“胜凯哥，你现在有空吗？这笔平台服务费我翻了半天，还是不知道该放哪个科目。”
下午四点多，林嘉怡把椅子往左边挪了一点，指着电脑上的报销单。她入职后一直跟着其他人叫胜凯哥，周胜凯纠正过一次，说直接叫名字就行，她答应得很快，第二天碰上不会的，开口仍是胜凯哥。
周胜凯拖过鼠标，在明细栏点了两下。
“你先看店铺主体。这个是香港公司的，不走你刚才选的科目。”周胜凯往下翻了翻附件，“付款截图也没有，让运营一起补回来。”
“还要退回去补截图？”林嘉怡低头翻了一遍材料，“运营刚才递给我的时候还说都齐了，我差点就信了。”
“他们每次拿过来都说齐了，你真替他往下做，月底缺什么还是算在财务头上。直接退回去，让他自己补。”
“我上午已经退过他一单了，现在又退，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新人故意卡他？”
“他要是真这么想，让他来找我。月底对不上账的时候，他可不会替你挨骂。”周胜凯把鼠标还给她，“别怕得罪人，按流程做就行。”
林嘉怡笑了一下，推着椅子回到自己的工位。她今天穿白衬衫和灰色半身裙，衬衫下摆收进裙腰，深蓝色工牌挂绳从领口垂下来，透明卡套随着椅子的动作碰在桌沿上。黑框眼镜戴了一整天，鼻梁两边留下浅浅的压痕。她抬手扶眼镜时，顺便把落到胸前的长发拨到肩后。
周胜凯看了一眼她退回报销单，便继续核对自己的账。
林嘉怡对这份工作还谈不上喜欢。深圳的九月仍旧闷热，她每天从龙华坐车过来，早上出门时后背就会冒汗。试用期工资扣掉房租和通勤，能留下的钱不多。但公司规模不算大，财务部同事也没有故意为难新人，她目前最需要的是把流程记熟，不要在转正以前出错。
快下班时，部门负责人从会议室出来，通知月底要聚一次餐，让大家在群里选时间。林嘉怡跟着填完表，又把当天处理过的报销单逐项检查一遍。等电脑右下角跳到六点零七分，她才关闭表格，拿起手机。
锁屏上堆着十几条消息。她扫了一眼，没有点开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，继续整理文件。
周胜凯已经收好电脑包，起身时问她：“你怎么还在收拾？再磨蹭一会儿，外面那几部电梯又要排队了。”
“就剩两份纸质单据没归档，我放完就走。第一周已经够乱了，留到明天我怕自己找不到。”
“放文件柜最下面那格吧，那里现在空着。明天还要继续用，不用特意上锁。”
“行，我记住了。你先走吧，不用等我。”
周胜凯走后，财务部陆续空了。林嘉怡把文件放好，去卫生间补了一点口红。镜子里的白衬衫仍然平整，灰裙在腰间略微起了几道褶。她侧过身体把裙子往下理了理，工牌跟着转过去，印有照片和姓名的一面贴在衬衫上，只剩透明背板朝外。
她没有把工牌摘下来。
回到龙华的出租屋已经过了八点。
房子只有一个开间，进门右侧是窄小的卫生间，再往里摆着床、衣柜和一张折叠桌。房东留下的木纹衣柜颜色发黄，林嘉怡用浅灰色窗帘把它挡住，拍照时便不会露出太多生活痕迹。床边立着一盏补光灯，手机支架收在墙角，下面压着两个装衣服的纸箱。
她关门反锁，脱掉通勤鞋，把包放在桌上。公司群里有人还在讨论聚餐时间，她没有参与，先打开X。
账号昵称叫“晚晚”。头像是一张只拍到嘴唇和衣领的照片，主页没有年龄、城市和联系方式，简介最下面挂着TG频道入口。
昨晚发布的丝袜预览已经有四百多条评论。
“晚晚这双腿真适合架在男人肩上。”
“眼镜别摘，戴着才像白天一本正经、晚上随便操的同事。”
“完整那套有没有正面？想看你自己把裙子掀起来。”
更露骨的话夹在里面，有人问她内裤是不是已经湿了，也有人把想象中的姿势和过程从头写到尾。林嘉怡坐在床边一条条往下看，偶尔给其中几条点个赞。评论者看不到她的脸，不知道她住在深圳，也不知道她白天刚退回过谁的报销单。他们只认识照片里的眼镜、丝袜和身体。
最初发照片时，她并没有想过赚钱。
大三那年，她买了一套不太敢穿出门的内衣，在出租屋镜子前拍了几张。照片一直留在手机里，后来某个失眠的晚上，她遮住脸发到X上。第二天醒来，陌生人的评论比她预想的多。有人夸她腰细，有人问能不能拍屁股，还有人说已经对着照片打过飞机。
她把账号删过一次，隔了半个月又注册回来。
关注的人慢慢增加，有人私信问能不能购买没发出来的照片。她试着卖出第一套，收到的钱只够吃一顿饭，却让她整晚都在刷新聊天窗口。后来她建了TG频道，把X当作预览和引流。每次更新完整套图，收入有时多，有时少，好的月份足以付掉房租。
钱让她有理由继续拍，评论则让她舍不得停。
林嘉怡把窗帘拉严，打开补光灯。白衬衫和灰裙本来就是今晚要拍的衣服。她在X上预告过“入职后的第一套职业装”，从下午开始就有人催更。
她把手机装上支架，镜头朝着床尾。工牌正面还贴着衬衫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伸手把卡套翻到背面。姓名和公司信息都被遮住，只看得见透明塑料壳。她觉得这样已经足够，没有注意到深蓝挂绳和银色伸缩扣仍完整留在胸前。
第一组照片拍得规矩。她坐在床边，两腿并拢，衬衫只解开最上面的扣子。手机挡住大半张脸，镜框从手机上方露出来一点。
她检查构图，把补光灯往左移了些，又重新坐回去。第二组里，裙摆被提到大腿上方，黑色内裤隔着薄丝袜显出轮廓。她把一条腿踩在床沿，身体稍微向前，连续按下遥控快门。
第三组拍屁股。
林嘉怡转过身，双膝跪上床，灰裙掀到腰间。她先隔着丝袜拍了几张，又把丝袜从腰侧往下褪。布料拉到腿根以后变得很紧，她用手整理了一遍，露出内裤包着的屁股。
镜子就在床的斜对面。她侧头时，能看见自己跪在灯下的样子，也能看见胸前那张翻到背面的工牌。白天它提醒所有人她是新来的财务助理，此刻却跟着她的身体垂在半空，在每张照片里轻轻晃动。
她觉得这种反差很好，特意没有取下来。
拍完一轮，林嘉怡趴到床上挑图。公开预览只放三张：一张坐姿，一张掀起裙摆，一张从背后拍到丝袜停在腿根。照片都重新裁过，镜子里可能出现人脸的位置也被遮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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