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的三亚已经闷热。机组车从凤凰机场出来，唐婧坐在最后一排，空调风吹不散制服背后的潮气。
这趟航班满客，长沙起飞前又因流量控制在地面等了四十分钟。客舱空调效果不稳定，旅客登机后不断有人按铃问何时起飞。唐婧负责中后舱，一边送水，一边提醒站在过道的人回座。真正关舱门时，她衬衫后背已经贴住皮肤，盘发边缘也被汗打湿。
巡航开始后，一名旅客发现预订餐没有装机，坚持要乘务员立刻解决。唐婧先核对订单，再联系乘务长查配餐单，最后用同等级餐食替换并登记。周承宇只从驾驶舱收到“客舱服务正常”的报告，没有越过乘务长问她。落地后，他在联合复盘里提到延误广播可以更早一次，针对的是整个机组，不是她个人。
这一个月周承宇没有提账号，也没有在排班上照顾她。飞机上遇到服务问题，他照样通过乘务长传话，不单独找她。越是正常，唐婧越不知道那晚在他那里算什么。
她曾试着从排班里寻找答案。四月下旬她飞了两趟早出晚归，五月中旬还有一次连续驻外，都和以往小时量相当。没有突然多出的休息日，也没有被塞进示范组。周承宇说过不以关系调整正常排班，他确实照做。
两人的私人对话停在协查表截图和她那句“收到”。工作群里若有临时变更，周承宇@的是全体机组。唐婧有时觉得这样最好，有时又会在他从客舱经过时注意到他有没有看自己的工牌。大多数时候，他只是按规定检查休息区和舱门。
驻外酒店分房后，同组的人约去吃椰子鸡。唐婧说胃不舒服，独自回房。罗浩在微信里给她看刚买的置物架，问装在阳台左边还是右边。两人来回说了十几分钟，和平时没有区别。
罗浩把置物架比着墙拍了三张，还用红圈标出插座位置。唐婧说左边会挡洗衣机盖，最好放空调外机那侧。罗浩回了段语音，说那边晒衣服不好转身。两个人为十几厘米的位置来回讨论，最后决定等她回家再装。
他又问她胃是不是还不舒服，要不要点粥。唐婧说只是航班上没来得及吃饭，已经在酒店叫了清补凉和一份炒粉。罗浩提醒她别空腹吃太冰，顺便拍了厨房水槽里没洗的锅，说自己今晚煮面糊了。她笑他离开她就不会做饭，罗浩回“你少抬高自己，上周的鱼也是我烧的”。
对话结束后，房间突然静下来。窗外是三亚夜里的车声，空调除湿模式不够凉。唐婧脱下高跟鞋，脚背有两道压痕。她本来可以跟同事下楼吃饭，之所以留下，不只是胃不舒服。她从分房表上看到周承宇住十二楼时，就已经知道自己会反复看那个房号。
客舱部的竞聘预通知也在这时发下来。申请条件她都符合，可内部流出的首轮推荐表没有她。唐婧给相熟的乘务长打电话，对方说示范机组经历和协同评价都很重要，让她找教员问问。
预通知有六页。除了年龄、飞行小时和年度考核，还要求近两年无严重投诉，完成乘务长储备课程，并提交两份带组案例。首轮推荐表不是录取名单，只代表各中队拟送训人员，后续仍要材料审核。唐婧所在中队名额有限，排在前面的几个人都参加过示范航班或应急演练。
她给相熟的许乘务长打电话时，对方刚落地，背景里全是行李轮声。许乘务长没有安慰她“肯定能进”，而是直说她过去只顾把自己岗位做完，带新人和写案例都太少。教员机长的协同评价能证明驾驶舱沟通，但客舱培训、笔试和模拟舱考核还得一项项过。
“你要真想报，明天就问中队还有没有补报名。别只盯着那张流出来的表，正式通知没关。”
“找谁问考核重点合适？”
“带过示范运行的乘务长，或者教员。周机长不是也在你们组吗？他最多告诉你驾驶舱协同看什么，不能替客舱部给名额。”
唐婧挂断后，把六页通知逐条标颜色。她缺的不是资格，而是证明自己能带组的过程。第一次去周承宇房间是为了让名字不出现在调查里，这一次若上楼，她需要的只能是信息和真实评价，不能假装他有权把她直接提上去。
她盯着周承宇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，先问：“之前公司的调查，真的结束了吗？”
消息发出后，她把手机放到床上，去浴室洗了把脸。回来时周承宇已经回复。她没有立刻问竞聘，先确认旧照片是否还在，因为只有把那件事问清，她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仍被同一个条件推着走。
“暂时结束了。”
“你手机里还有照片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公司系统里的呢？”
“事件附件按权限留档，不在我个人设备。我不能删，也没有下载。”
“你后来还上过那个账号吗？”
“账号注销后就打不开了。之前也只是系统推送那一次，没有匿名关注你。”
唐婧看着这句，胸口那点防备松了一些。周承宇没有否认自己的偏好，也没把一次点赞说成偶然误触，但事实仍是距离和浏览偏好让系统推过来，他没有长期追踪。
唐婧本可以停在这里。她却又发：“那你以前点过赞的那些，也忘了吗？”
这句话打出来时，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来问培训。她删过一次，重新输入后还是发了。等待回复的几分钟里，她把高跟鞋脱下又穿上，鞋跟在地毯上压出两个浅印。
周承宇隔了一会儿才问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她把高跟鞋从脚上脱下来，揉了揉脚背，又重新穿好：“我想问乘务长竞聘的事。你方便吗？”
周承宇没有马上给房号，先问她是否带了通知与个人记录。唐婧把文件拍给他看。他回复可以谈二十分钟，次日还要早起，不喝酒。这个安排太像一次正常的业务咨询，反而让她在去电梯前停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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